紧紧握手!我们都不打算做虚伪的朋友!

时间:2017-09-27

 

我深深地、切肤以至疼痛地、怀念我当牧民的青春,怀念我的再生之地:内蒙古东乌珠穆沁旗的汗乌拉草原。已经十遍写过,但还唯恐不足,再次编辑心情足迹,把它郑重命名“汗乌拉 我的故乡”——此事不做,不能安心!  

——张承志

 

 

紧紧握手! 我们都不打算做虚伪的朋友!

 

文 | 新亮

 

 

跟张老师通邮件总归是有点忐忑。总想着维护周全,心就复杂、话就密。我的每次长篇,张老师回复,都是几个字。这几个字,解决了我的问题,表达了他的观点。也治了我的毛病。


与张老师聊天,我会刻意避开恭维的话,但寒暄总免不了,说“读过您的书,喜欢您的文字”。即使这样,也会不自觉的就生出一种内心被审视的异样感。会揣想,老爷子心里一准在嘀咕,“你真正看了多少?又懂了多少?”
这世上就是有一类人,眼明心亮,在他们面前来不得一点虚伪。这样的人不多。但张承志于我就是这样一位。

张承志,今年69岁。

亲自打理自己的公众号,写作、旅行、学习外语是张老师的日常。每次发给他确认的信息,几乎都是即时回复,很多次沟通都是在深夜。想起之前看到对张承志的采访,说到当下年轻人“暮气沉沉”的状态,他会奇怪“你们怎么能这么老!”

 

 

张承志插队蒙古草原

 

 

《汗乌拉 我的故乡》是站在70岁门槛前的张承志对草原青春的回首。文中收录张承志经典散文作品《袍子经》《劳动手册》《粗饮茶》《公社的青史》《二十八年的额吉》《启蒙的历程》等共32篇。这些作品都是读懂张承志的基础。

张老师曾问我:“你个人读了这些文字(它们多是30年前的作品),有什么感想?”
——正是这些30年前的作品,让我觉得新鲜又感动,又被一种深刻和严肃深深撼动。

我学的是民俗学,这专业给我的最大收获就是对多元文化的理解和尊重,但在这点上也许没有人比张承志更加深入和彻底。

 

蒙古草原是张承志求学的起点、审美的启蒙。草地经、牧人经,天气膘情、认马识羊是他知识体系的重要构成,是他价值体系和底层立场的形塑因子。所以他的笔下没有浓墨重彩的草原风景,没有引人窥探的奇风异俗,他先成为了一个牧人——脸颊粗糙、袍子褴褛,再用牧人的眼光看草地羊群、劳动和生计。抛开“他者”的角色,太宝贵。而作为一名职业作家,以文字求生存的人,笔墨上的克制,从不铺张的决意,这其中有一种深沉和深刻,还有极深的情感。

 

这些草原文章,泛着生命的活力和健康的审美,也是一种严肃的发声。是怀念,却不是怀旧。张承志的眼光永远在高处和远方。

 

 

张承志与蒙古母亲

 

 

我问:草原于您来说,是一种乡愁吗?
张承志回答:不是乡愁,是抗议和愤怒。

当大家都忙着吸收各路鸡汤,想要让自己变得练达、圆融时。
69岁的张承志说——我愤怒。
给我很大的感动和震动。
他与40多年前乌珠穆沁草原上的那个20岁的青年一点没变。
硬气、固执、情感浓烈。

张老师:

“紧紧握手!”

“我们都不打算做虚伪的朋友!”

 

 

《汗乌拉 我的故乡》
张承志 著
辽宁人民出版社

 


《粗饮茶》节选


字面意义的六十年代,我在草原上的茶生活,基本上靠的是无味的黑茶。奶牛太少,畜群分工,牧羊户没有牛奶。蒙古牧民不能容忍,于是夏天挤山羊奶——也许是古代度荒的穷人技能。奶茶都是在牧民家喝的,而且集中在夏季。舂黑米,饮黑茶,那全套旧式的日子,大概只有今天流行的民族学社会学的博士们羡慕了。当年的我们并没有在意,历史特别宠爱我们这一代,它在合上本子之前让我们瞟了瞟最后一页。

 

即便在炎热的骄阳曝烤之后,蒙古牧民不取生冷,忌饮凉茶。晒得黑红的人推门弯腰,脚迈进来时嘴里问的是:有热茶么?

 

待客必须端出茶来,这是起码的草原礼性。对白天串包的放羊人,对风尘仆仆的牧马人更是如此。而寻求充饥的男人则必须有肚子,不能咽吞不下。还需要会一种舐吞嚼的饮茶法,漫谈时舒服地躺在包角,半碗茶放着不动;要走时端起碗,把它在虎口之间转着,舌头一舐,奶茶一冲,嚼上几口——炒米奶食的一顿茶就顿时结束。然后立起身来,说完剩下的几句,推门告辞。

 

我就学不会这种饮茶法。有时简直讨厌炒米。我的舌头每舐只粘一层米,而碗里的却愈泡愈胀,逼得人最后像吞砂子似的把米用茶冲下胃。而且不敢争辩。因为不会喝茶,显然是因为没挨过饿,闯荡吃苦的经历太少。

 

今年夏天我回去避暑,一进门就是一句“空茶”。这是我硬译的,也可还原为“空喝”,就是不要往碗里放米、奶豆腐,只喝奶茶。其实阿巴哈纳尔一带风俗就与我们乌珠穆沁不同,人家把奶食炒米盛为一盘,听便客人自取,主妇只管添茶。我曾经耐心地多次向嫂子介绍,无奈改不了她的乌珠穆沁习惯。

 

习惯真是个不可理喻的东西。北京知识青年里有不少对,移居城市两口子还遵从奶茶生活。一次我去东部出身的一对知识青年家喝茶,发现他们茶里无盐。我惊奇不已,这才知道东部几苏木的牧民茶俗不同。我们均是原籍西乌旗的移民家住熟的知识青年,茶滚加盐决不可少,居然和他们旧东乌旗残部再教育出来的知识青年格格不入。

 

蒙古奶茶的最妙处,要在寒冷的隆冬体会。不用说与郑板桥“晨起无事,扫地焚香,烹茶洗砚”一一相反。其时疾风哀号,摧摇骨墙,天窗戛然几裂,冻毡闷声折断。 

 

被头呵气结冰,靴里马鬃铁硬,火烤前胸,风吹后背。嫂子早用黄油煮熟小米,锅里刚刚熬成奶茶。抽刀搬肉,于红白相间处削下一片,挑在灶筒壁上。油烟滋滋爆响,浓香如同热量。吃它几片以后,再烙烤一片胸叉白肉,泡在米中。茶不停添,口连连啜。半个时辰后,肚里羊肉、黄油饭、滚茶样样热烫,活力才泛到头脚腰背。这时抖擞精神,跳起穿衣,垫靴马鬃已经烤干。系上帽带,抓起马嚼,猛一推门,冲进扑头盖地狂吼怒号的风雪之中。大吼一声:好大的雪啊!随即大步踏进风雪找马。

 

其时里外已被寒风侵透,但是满肠热茶,人不知冷——严酷的又一个冬日,就这样开始。

 

 


作者简介:

张承志,原籍山东济南,回族。
1948年秋生于北京。高中毕业后在内蒙古乌珠穆沁草原插队,放牧4年。以后长期保持与牧民的联系纽带,并从底层立场出发构筑了自己的知识体系。
1975年毕业于北大历史系,1981年毕业于中国社科院研究生院蒙古史及北方民族史专业。
至2017年出版单行本100余部。代表作:《黑骏马》、《心灵史》等。
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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